【磊哥說書】
對于神宗啟用王安石,當時呂晦極力反對,指出王好固執(zhí)己見,喜用阿諛奉承之人,敏于理論而疏于實踐,一旦大權在握,天下必受其禍。事后看來,王安石為人處世基本如此,而變法諸舉措不僅全部失敗,且擾民甚深。
鄭磊
王安石變法是中國古代歷史上一次重要制度變革,談到宋朝歷史,很難不涉及這個話題。近兩年,這方面的歷史研究作品迭出,筆者看過不少。吳鉤新著《宋神宗與王安石:變法時代》的特點是引用了大量來自當時歷史人物的個人文獻記錄,對變法舉措的出臺、推行、爭議作了極細致的描寫,還原了保守派與變法派間火藥味十足的攻防戰(zhàn)。
王安石變法的背景是北宋受“三冗”拖累,財政陷入困局,變法主要目的是解決政府財政困難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王安石變法與漢武帝時期的桑弘羊變法如出一轍。作者依照慣例將當時的歷史人物分為兩大對立派別:保守派主張循舊路,節(jié)流到底;以王安石為首的變法派則主張開源,提出“民不加賦而國用饒”的理財大綱,深得天子宋神宗的支持。王安石圍繞富國、利民、強兵,打破北宋初年形成的皇權、相權和諫議權分離,既協(xié)商又有監(jiān)督的治理架構,通過設立新機構打破制衡,強行推出青苗法、募役法、市易法等顛覆性的變法舉措。這部書圍繞變法主線刻畫了當時眾多歷史人物的所思所想、所做所為。
“變法”是指改變舊法、破舊立新。與改革不同的是,變法是中性詞,比如王莽、康有為,都曾經以變法之名改弦更張,將變法等同于改革,是修辭導致的認知偏差。在這個維度上,我們可以根據(jù)當時卷入變法過程中的人物的說法和行動,重新梳理這一重要歷史事件。
當時被視為主要反對派的司馬光、韓琦、歐陽修、蘇軾、蘇轍等人,極少用“祖宗成法不可變”這類迂腐說法作為反對變法的主要理由。其中甚至很多人初期參與了變法政策的制訂,中途改變立場,退出變法陣營。如蘇軾弟弟蘇轍曾擔任過變法政策主要起草人,坦率和王安石討論過青苗法的問題,指出官吏難免上下其手,無論是富裕人家還是普通老百姓都很難避開盤剝,官吏為了完成放貸任務,還會采取各種強制手段,為基層政府帶來更大麻煩。事實上,青苗法在推進過程中,多地官員不愿配合,有些還向朝廷提出明確反對。御史李常奏報“今百姓之室,空匱已甚,苛峻巧削,日入于窮困。困窮之至,為盜而已矣”,司馬光說“臣恐細民將不聊生矣”。蘇轍也曾向神宗指出均輸法必然引發(fā)行賄貪污,商賈的利潤改由政府收取之后,物價反而會上漲,預言會“謗議騰沸,商旅不行”,均輸法必然失敗的結局。事后看來,這些反對變法的官員預判的問題確實發(fā)生了,甚至比他們所說的更嚴重。
如果以變法結果看當時反對變法的人的立場,就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。對于神宗啟用王安石,當時呂晦極力反對,指出王好固執(zhí)己見,喜用阿諛奉承之人,敏于理論而疏于實踐,一旦大權在握,天下必受其禍。事后看來,王安石為人處世基本如此,而變法諸舉措不僅全部失敗,且擾民甚深。呂晦可謂識人,并非誹謗虛妄之言。其他諸人就事論事,預先提出的對變法后果的擔憂,最終也都變成了現(xiàn)實。
宋神宗是變法的強有力支持者,接到眾多大臣反饋變法遭遇困難的信息之后,也曾有過幾次猶豫。作者將其塑造為有為皇帝,卻難辭負有過急推進變法的責任。正如蘇軾曾直諫“陛下求治太急,聽言太廣,進人太銳”,建議“愿陛下安靜,以待物之來,然后應之”。神宗聽后悚然,表示“朕當詳思之”。熙寧七年下詔征集官員意見,提問天災是否因“賦斂失其節(jié)”、“阿諛壅蔽以成其私者眾”而來。盡管該書很少引用具體的數(shù)據(jù)來說明變法造成的后果,引用的都是各級官員在條陳上的說法,但是作者將這些說法都歸為守舊派的臆測或道聽途說,很難站住腳。
對王安石抱有負面看法的并非只是那些典型的“守舊派”人士,如說過王安石“大言滔滔,詭論滅世”的蘇軾。他指出王安石很有可能重蹈桑弘羊覆轍,導致“商賈不行,盜賊滋熾,幾至于亂”。變法結果也證實了“豪商大賈皆疑而不敢動”的結果。即便王安石曾經的學生鄭俠等,甚至他的親兄弟王安國也最終站在了反方,而與變法沒有太多利益關系的皇室成員高太后、曹太皇太后、皇帝趙顥也說“王安石變亂天下”。乾隆曾點評王安石非“正人”君子,對“宋室治亂安?!必撚胸熑?。
王安石變法過程中屢次遭遇人才不足的難題,起初他邀請了很多飽學能干的官員,或者禮貌推拒,或者短時間共事之后就退出了。起初王安石也意識到變法不能過急,規(guī)勸神宗“天下但見朝廷以使能為先,而不以任賢為急;但見朝廷以理財為務……恐風俗壞,不勝其弊”,而后期則寧可任用有能力但品行有瑕疵的官員,期望在變法取得效果后,能夠吸引更多的人才加入進來。書中一些事例真實反映了王安石的為人處世之法。為了扳倒一個不滿變法的負責皇宮禮賓事務的小官李評,王安石不惜多次告病辭職,神宗也多次讓步,最終將此人外放他地。
讀者依靠這本書提供的歷史資料,不難得出對變法和反變法主要人物的觀點。不足之處是,作者對文獻的解讀和人物臧否帶有明顯傾向。作者將不利于變法的人和事都放在“反方”,盡管沒有引用變法造成社會經濟損失的客觀數(shù)據(jù),仍很難將一個幾乎引起了大部分官員反對,和民間非議不絕的變革美化成不顧守舊勢力阻撓的銳意革新。這既不符合邏輯,也違背了人們的常識。無論初心還是結果,一切變革應有利于大部分人才能成功,這是歷史鐵律。
(作者系深圳經濟學者)
本報專欄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。